(宋明亮)

一九七七年三月五日,是我人生的分水岭。这一天,我从里下河底的南宋村来到扬子江畔的南京城。自此,我的户口是城市户口,我的妻子是城市青年,我的工作是城市全民。我成了一个城里人。
在离开故乡的前夜,我的爷爷告诉我:他这辈子走得最远的地方是浦口,与南京隔着一条江。四九年春天,大军南下,作为支前运粮队队长的祖父,带领着六个翻身解放了的农民,人扛船装,一路尾随部队到了浦口。爷爷说,国民党部
队不经打,南京城的解放几乎是兵不血刃。首长说,你们送粮任务光荣地完成了,现在的任务是,回到家乡去,开展轰轰烈烈的春耕生产运动,为解放全中国多打粮食。这一天,是一九四九年四月二十五日。祖父隔着扬子江,非常遗撼地眺望了一下南京城。。祖父以后到过天长、去过仪征、下过扬洲,就是没有过过江。
三十二年后,我在南京成了家,有了一块属于自己的立足之地。也就是从那天起,我就常常想,等条件好些、再好些,把祖父接过来住几天,让祖父圆梦,看看中山陵,游游玄武湖,再从长江大桥上走一走。可是,我并没有践行我心底的承诺,成了我永远的痛。
父亲十六岁参加工作,任乡财粮委员,三反五反、四清运动,内查外调,乘过飞机到过哈尔滨。在我的印象中,我吃过的第一只苹果、第一根香蕉、第一条海鱼,我穿过的第一双尼龙袜、第一件的的确良衬衫、第一条西装裤,我看过的第一本诗集,我用过的第一支钢笔,我戴过的第一块手表……,都是父亲出差外地给我带回的。甚至,我第一次乘车坐船过江,都是父亲带着的。数不清的第一,是父亲让我感知外面的世界。
参加工作在内河拖轮,南京、芜湖、安庆、九江、黄石、武汉、临湘,常来常往。岳阳楼上推杯换盏,仙人洞里消暑纳凉。潘阳湖中看龙舟竞发,石钟山下觅古人墨香。赵庄沟至城陵矶,二千多里水路,留下了我青春岁月、美好时光。
零六年底,转岗后来到海上,从中国到美国,从亚洲到欧洲,从太平洋到大西洋,从北半球到到南半球,带薪免费旅游了世界上近五十个国家、地区,百多座城市、港口。留下影响较深的既不是日本人的严谨、法国人的浪漫、美国人的霸道,也不是悉尼歌剧院的富丽、鹿特丹风力发力塔阵的雄壮、新加坡国会大厦前狮身鱼尾的传奇,更不是赤道无风带的平静、印度洋夜晚的海发光、英吉利海峡的季风,有人说:美国是人间的天堂。我看,未必。我曾去过纽约、休斯敦、洛杉矶、旧金山,所到之处也就那个样。倒是在所罗门一个叫做NORO小岛上几位黑少女口中 “中国—中国!北京—北京!”的深情呼唤,使我难忘。
而下一代中,有的去了国外留学,有的已在国外定居,有的还是国外出生。国运昌盛,企业兴旺,我们才会富裕,我们才会越走越远,我们才会一代更比一代强。